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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作赏析丨汪传龙漫谈最佳小盆景“栖鹤”的立体画意
2026-07-2713
文:汪传龙  图:CP
汪传龙





著名盆景理论家、盆景评论员

徐止正先生创作的崖柏盆景“栖鹤”,在2026年于如皋举办的“中国盆景艺术家协会‘工’小品盆景大展”评比中,斩获“最佳小盆景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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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四为“最佳小盆景奖”获奖者徐止正先生

该作高68公分,干粗6公分。十年前,将崖柏移植盆内莳养,2018年嫁接系鱼川丰冠后,逐年造型调整,渐趋成熟,根盘稳实,颇有几分坐卧岩石之态。主干枯荣相携,螺旋渐上,左舒右展,猛回首呈360度甩向左下,挽起大小适中的翠绿菇冠,如云凌空,呼应主干,相互映带。真可谓:行云流水一抹绿,岁月磨难见真情。那巧拙典雅、憨拙高古,与众迥然、不同一般的姿容,仿如一首美妙的诗、一幅精美的画、一曲生命的赞歌。也可以说,“栖鹤”是“九分天成,一分人工”之作。它所呈现的美,几乎超越了人们的想象,打破了人们对盆景审美的常规认知与评判。它是上帝与自然给予人类最慷慨的馈赠,美妙绝伦;是根艺与盆艺最完美结合的鸾凤和鸣之曲,扣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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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鹤”  真柏  高65cm  徐止正藏品

“最佳小盆景”

崖柏的肌理纹饰,旋转扭折,奇坨异状,刀片瘤花,跌宕吞吐,无不鬼斧神工,这正是崖柏盆景最美、最神奇之处。析之“九分天成”,我们更应追根溯源,剖析崖柏之美的成因。知己知彼,才能更好、更准确、更轻松地驾驭崖柏盆景的创作,拔高鉴赏水准,续写崖柏盆景更加辉煌的篇章。

崖柏,顾名思义,即指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的柏树。当鸟或风将一粒粒微小的种子撒落石缝或岩石的坑凹中,它绝不放弃生的机会,只要有最简单、最微弱的生存条件,便可生根发芽。尽管在自然的残酷竞争中,仍多逝寡存,幼小稚嫩的躯体在生命的初期,就无望父母呵护,更无望苍天护佑,任凭风吹雨打、严寒酷暑的无情吞噬。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它必须以石为母,牢牢抓紧每一块岩石,紧偎危崖石缝,在绝壁千仞间寻找每一道缝隙,延伸希望的生命之根。不仅如此,它还要忍受狂风的撕咬卷覆,坠石的无情碰砸,以及冰雪重压、夏烤、虫蛀、饥渴等的摧残。十年、百年、千年,仍屹立或悬挂于危崖绝壁,俯瞰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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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止正先生

清有“扬州八怪”之称的画家郑板桥的咏竹之诗,同样适用于对崖柏的赞誉:“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岁月的残酷与无情,反而铸就了崖柏的雄姿伟岸和其独一无二的美。这正佐证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自古雄才多磨难”的人生价值观。人亦如此,磨难不仅是伟人成长的摇篮,也是当今人类最稀缺的财富。

“栖鹤”之美,美在枯荣相携,共呈辉光,跌宕起伏,翻转抑扬。美在奇拙“鬼”态,纳万象“丑”姿。这正是无数盆景人梦魂萦绕、倾心于斯的所在。概要地讲:一是舍利之美,二是旋转之美,三是形体之美。

“栖鹤”

中国盆景大师徐昊先生在盆景“双雄”赏析一文中写道:“柏树是懂得舍得的奇妙树种。”没有或极少有哪种树,能像崖柏那样,在遭遇不可抗逆的极端事件中,一部分或绝大部分枝干主动牺牲自我,将生存的空间与机会留给自己的“兄弟”,护佑此株生命的延续,恪守舍得之道。也极少有哪种树,能像崖柏那样,生死相拥,不离不弃,搀扶共勉,同搏春秋,绽放美的化身。“栖鹤”作品的主干,红白交织,共舞奔腾,无不闪耀着生死的光辉和顽强的生命力。

崖柏这种特有的“舍”的精神,恰恰促成了崖柏舍利干的大量形成。崖柏在漫长岁月中缓慢生长,核心层大大增密,坚硬无比,加之其与生俱来含有的芳香油脂,防虫、防蛀、防腐,风气凝结,庇佑枯干经久不衰,长存于世。且将每一次与暴雨狂风、沙石碰撞、雪裹冰冻的抗争,化为千万次精雕细琢,剥去软弱腐朽与尘垢,留下铮铮铁骨,在不经意中塑造了千姿百态的神奇物象。有的似积雪中的闪电,有的似碾压翻转的钢板,有的似精灵隐显、禽鸟奔鸣,有的似神龟驮翔或龙腾虎跃。其纹理有的似千丝游走,湍流涡旋;有的似雨落生纹,涟漪朵朵;有的似炊烟缭绕,或似瀑布飞流直下。

“栖鹤” 枝叶特写

愚以为,在崖柏创作过程中,那“一分人工”实为点睛之笔。南朝画家张僧繇曾在寺庙中画了四条龙,却不点眼睛,说若点上,龙会飞走。众人不信,他只好给其中两条点上。顷刻间,电闪雷鸣,二龙破壁而出,腾空飞去。徐氏在“栖鹤”创作中,巧用这“一分人工”,可谓四两拨千斤。他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崖柏原有的根艺之美,让其占据最主要、最核心的位置,无遮无掩,主角鲜明。

崖柏旋转的最核心原因是其在恶劣环境多重压力的累积叠加抗争中所表现出的生命特征,是生存进化的结果。如黄山松原本为黑松,为什么针叶短,片如云,木质却较小而皮厚?愚曾八上黄山究其然,是因风只有横向运动而无竖向,可减少阻力而保冠抗风;崖松夏无雨而夜生雾,皮厚如海绵体吸水可维命;非洲面色树粗而硕,能蓄水抗旱存于沙漠。

愚概要地说,崖柏旋转现象也是其进化的结果。

首先,最重要的原因是其生与死共生的生长拉力,活木向上生长,枯木死死牵制,两股相反作用力持续拉扯树干,迫使新生木质只能旋转上升。在漫长岁月里,旋转的干在多重外力的干预下,又有部分衰亡,且周而复始,促成了崖柏“九死一生,生死相拥”与众不同的生命现象。

其次,崖柏与生俱来就有旋转生长基因,如晋祠的周柏,山东曲阜的古柏,千年有余,虽活平川皆有旋转现象,只不过崖柏在特定恶劣环境的生存进化过程中,旋转的能力持续增强而呈千姿,折射出异样的美的光芒。再则,崖柏生于绝壁,在定向风的持续作用下,在长期漫长的生长过程中,催化了扭曲与旋转的形成。还有崖柏常生石隙或坑凹中,在与岩石的生长抗争中,易生憨态丑姿,所谓“引力”作用旋转无可考证,崖柏的旋转既有顺旋,也有反旋,这应该与其生长环境和自身生长条件的差异不同有关,“栖鹤”因而呈不同的形状和不同的旋转方向。仅在干顶端嫁接系鱼川为冠,整体宽厚而不失疏朗,如云浮空,与根相望,与旋干相携,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画面简洁,清新怡人,可谓点睛之笔。

“栖鹤” 虬枝

何谓点睛?即善于寻找崖柏之美,发现崖柏之美,挖掘崖柏最美、最动人的形象,确立主角的位置与朝向,围绕主角选择嫁接品种,布局枝干,让时间酿化成熟,再选配适合的器皿,精细布置盆面。所有这些,皆是为了烘托主角。通过“一分人工”的巧妙干预,使作品“活”起来,且有诗情画意,或有中国文人气韵,或有野气霸气,或有怪拙荒诞却又不失典雅趣味。

吾敬畏崖柏之美,如同饮一壶陈年佳酿,溢香醉人,流连忘返;吾还敬畏崖柏在千磨万击中仍能绽放美丽与不朽;吾更敬畏崖柏在危崖绝壁间的那份沉稳、从容、坚毅,勇于抗争、生生不息、战斗不止的伟大精神。

愚借此拙笔心声,乞教同仁。六年前,我初次结识崖柏。在观、读、学、做、养、悟的过程中,崖柏那种独有的美与精神,融化了我的心灵,大有相见恨晚之悔。对崖柏盆景的那份“好”与“爱”刻骨铭心,因为它彻底颠覆了我四十余年来对盆景的固有认知。过去常说的“学习自然、顺应自然,缩龙成寸、小中见大、返璞归真”,如今想来,不过是在劝诫我们尽力去模仿自然罢了。

回望过往,我一直在循辙而行,踩着别人的影子亦步亦趋。愚也曾尝试创新,但总是懵懵懂懂,东闯西撞,不知路在何方。而崖柏盆景千姿百态,奇异之姿远超世树百态,令人叹为观止。于是,我茅塞顿开,幡然醒悟。去年我自嘲写道:“世上盆景学树做,七翁非道树写心。青年至翁盲做树, 悟道初醒今未迟。”愚笃定尊崖柏为师,大胆地、不顾一切地随心写意,随意造景,借木写心。学习崖柏抗逆而生的顽强精神,在选型上借鉴崖柏无拘无束、肆意纵横的呈现形式。它如同明镜中的圣人引我前行,让我这颗如浮萍般漂泊的心,在无边无际的迷茫大海中,寻得了停泊的港湾与归途。

著名盆景理论家、盆景评论员汪传龙先生

愚以为中国盆景发展的未来,唯有创新,挣脱原有的、司空见惯的思维模式的束缚,抹去脑海里那些常见的一般盆景形式印记。通过雕、勾、拿弯、绑扎、修剪等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充分利用树木自身的生长壮大与强大的修复功能,去创造新的可能。同时,汲取中国书法抑扬顿挫的笔意,秉承中国文人“不求形似,而求神似”的理念;巧鉴戏曲、电影、舞蹈中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情感表达;学习中国武术中刚柔相济的招式;更要用诗的浪漫与丰富的想象,去塑造自己心中的“神”。

对一个真正的盆景人而言,更要有“痴”情“傻”劲,还要有“木鱼”般的脑袋,经得起敲打,败而不倦,孜孜以求心中的“形”。但这个“形”,必须是荡漾着生命力的载体,绝不仅仅是我们心中曾有的一般形体印记,也不是我们似曾相识的旧式,它迥然有异于一般盆景形式,有创意,有思想,有灵魂,有个性,有作者的语言,有独特的美。

中国战国时期的伟大诗人屈原在《离骚》中写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创新虽始行初足,步履蹒跚,但雏稚若鹏,总有一天会长大,一飞冲天,翱翔天地。

读崖柏盆景“栖鹤”,仿佛是栖鹤低吟,正期待着万鹤起舞共鸣天下的早日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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